局里接到通知，下周一省厅巡视组要来调研。消息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，办公楼瞬间开了锅。
周主任背着手在办公室踱步，皮鞋跟敲着地板，一声声叩在人心上。他眉头拧成疙瘩，目光最后定在靠墙那排深褐色旧沙发上。人造革面磨损得发亮，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海绵芯子，扶手边缘的包边也脱了线，像豁了牙。
“这怎么行？”周主任手指点着沙发，像点着几个不成器的下属，“让省里领导坐这个？丢的是整个局的脸面！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换！立刻换新的！”
指令一下，整个办公室像上了发条。管后勤的老王脚下生风，电话拨得飞快，联系家具城；小赵和小钱两个年轻干事，立刻撸起袖子，吭哧吭哧把那几尊“老古董”往杂物间抬。旧沙发沉，加上局里楼道窄，拐弯时沙发腿在门框上刮下一点陈年的白灰。周主任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那点灰痕，眉头又紧了紧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三张崭新的真皮沙发就送来了。锃亮的深棕色皮面，饱满厚实的扶手，散发着新皮革特有的、略带点刺鼻的味道。它们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，取代了原先的旧沙发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新沙发泛着油润的光泽，像三头趴卧的、矜贵的兽。
周主任绕着新沙发转了两圈，伸手按了按那厚实的靠背，脸上总算露出点满意：“嗯，这才像个样子。”
整个周末，办公楼灯火通明。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，窗户玻璃擦得仿佛不存在，连盆栽叶子都被一片片擦得油绿发亮。人人脸上都绷着根弦，走路带风，说话都压低了声音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清洁剂和紧张情绪的味道。
周一，阳光灿烂。省厅巡视组一行准时抵达。领导们笑容可掬，在周主任的陪同下走进窗明几净的办公室。周主任热情地引着几位领导走向那三张簇新的真皮沙发：“领导辛苦，快请坐，请坐！”
为首的领导身形高大，他微笑着，目光扫过那几张崭新得有些扎眼的沙发，脚步却未停，径直走到靠墙边一张普通的、半旧的木扶手靠背椅前，稳稳地坐了下来，顺手把手中的笔记本放在了旁边同样半旧的茶几上。
“这里挺好，敞亮。”领导笑着说，语气温和。
其他几位随行人员见状，也纷纷就近找了普通的办公椅坐下。那三张簇新的、油光水滑的真皮沙发，孤零零地杵在办公室中央，像个精心准备却无人喝彩的舞台主角，显得格外突兀和空旷。周主任脸上热情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堆得更满：“对对，领导说得是，这里通风好！”他赶紧示意小赵把茶水端到领导们落座的茶几上。
巡视组停留的时间不长，听取汇报，简单问询，效率很高。送走领导一行，办公楼里紧绷的空气像被戳破的气球，瞬间泄了。大家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疲惫的真实表情。
周主任回到办公室，站在门口，目光再次落在那三张新沙发上。阳光依旧照在上面，光洁的皮面反射着亮光，塑料保护膜都还没撕掉。他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对刚擦完汗进来的老王说：“老王，那几张旧的……还能用吧？找个空屋子先放着。”声音有点干涩。
老王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能！结实着呢！就是…杂物间堆满了，怕是一时半会儿……”
“那就……”周主任的目光在新沙发油亮的皮面和门口之间逡巡了一下，最终落在门框上那道被旧沙发腿蹭出的、还残留着一点白灰的痕迹上，“先抬回来吧，找个不碍事的角落放着。”
几个干事又忙活起来，把杂物间里那几张灰头土脸的旧沙发吭哧吭哧往外搬。楼道依然狭窄。搬最后一张时，不知是角度没找对还是力气用偏了，沙发腿重重地卡在了办公室的门框上，进退不得。抬沙发的小赵和小钱憋红了脸，额上青筋都鼓了起来，沙发却纹丝不动，死死卡在那里，像一道笨拙的屏障，堵住了门口一半的光线。
周主任站在办公室里，看着那卡住的沙发腿，还有沙发上磨损得发亮的皮革和露出的灰白海绵。没人说话，只有小赵和小钱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。他办公桌一角，省厅巡视组带来的那份文件静静地躺着，封皮崭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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